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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雄未路之十二——重返汉口

作者:燕怛


那年因为逃难,仓促离汉,都没有来得及跟老娘告别,这次去安微,绕道回汉,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看看,眨眼功夫,六年过去,成汉忠也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长成壮小伙。从孝感沿平汉铁路步行,经过丘家畈、程泗湾,进入黄陂,经祁家湾、张店、横店、天河进入后湖,上张公堤,历时七天才到汉口。

他在张公堤上睡了一夜,挨到天明,沿堤往江岸方向走去,顺着平汉铁路,悄然回汉。他最迫切的是见到老母亲,老娘是个小脚女人,勤俭持家,支撑着三儿两女的大家庭,其艰难性可想而知,作为长子,不能为母亲分忧,却意气用事,置家不顾,一走了之,深感内疚,真不知道再见到老娘该说什么。在敌人面前,他是顶天立地,威风八面,凛然正气的英雄,在鬓角斑白的老娘面前,他只是一个惹事生非,调皮捣蛋的儿子,他在脑子里设计了无数种见到老娘的情景:老娘要是骂,他就嬉皮笑脸,只要气消了就没事;老娘要是举棍打,那就得老老实实挨几下,谅老娘手不会太重,打得也不疼;他想到怎么哄老娘开心,怎么哄弟弟妹妹,记得他当年走时,弟弟还只二、三岁,现在想来到了读书的年龄吧。

当他辛辛苦苦走到三码头,见前是一片大火后的狼籍模样,铁路外成片的棚户板房化为废墟,这惨景是他惟一没有想到,惊得瞪大了眼睛,不由得双腿一软,一屁股坐到地上,失声痛哭起来,从心底涌起了万分的悲恸,有国不能报,有家不能回,我现在该怎么办?

他原本打算回家看一眼就走,现在只能盘桓几天,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亲人,哪怕是烧焦了,也要入土为安,他在废墟里找了半天,没找到半点人骨,全部烧毁,连个房梁都不完整,除了枯枝上的老鸦哇哇乱叫之外,就是野猫乱窜,连问一下的人都没有,更别说寻找亲人的遗体。成汉忠跪在地上,整整哭了一个时辰,直到声音哭哑,没有气力抽泣,才倒在地上小睡片刻,剌骨的寒风让他醒来,向原居住地方拜了九下,才缓缓起身,往铁路内走去。

跨过中山大道,就是闹市区,虽然比起以前萧条多了,仍然是商铺林立,招牌层层叠叠,街上车水马龙,熙熙攘攘,热闹喧哗,作为华中地区最大的商埠码头,南来北往的生意人,各种口音都有。成汉忠兜里没钱,买不起琳琅满目的商品,也懒得去看,心情压抑,埋头赶路,习惯走偏巷避街,躲着游晃的军警宪兵,从保成路逛到花楼街,再往汉江码头而去。

花楼街曾是汉口最热闹的地方,商铺明显减少,店面较之当年更加破烂,行人也不多,只有几个报童懒洋洋的叫卖声。这条街自日本人占领武汉,设立宪兵司令部,建监狱和仓库后,便一蹶不振,萧条落败下去,今非昔比,己无往日的繁华。成汉忠在队伍上扫了盲,识得一些字,充其量只是高小文化,看报纸有些吃力,但能看懂大概,极为关心主力部队突围的消息。但也不是逮住什么报都看,《中央日报》喜欢把芝麻吹成西瓜,被他讥笑成牛皮报纸,是不屑看的,走到三民路口时,发现路边半张包了油条的报纸,赶紧捡起来,首先看日期,是近期的,如获至宝,放慢脚步,边走边览,寻找内战消息。结果他大失所望,这张《大公报》两面印的全是马经、小广告、个人声明等,没有一篇新闻,只好揉成一团,扔到路边。

集稼嘴码头上突然警备森严,几十名枪兵荷枪实弹,站岗放哨,不许出入。成汉忠不知出了什么事,码头上如此禁严,极为少见,就是日本人统治时期也不多,他好奇地爬上防洪堤,看到码头上停泊了一艘军舰,一队队士兵吃力地往军舰上搬运一箱箱的东西,成汉忠一眼就看出,这是军火,长箱装的是机步枪,短箱装的是子弹或手雷。看到武器,成汉忠有些手痒,想搞几只枪,拉支队伍,在城市里打游击。这想法稍纵即逝,因为码头上全是枪兵,在这里搞枪几乎不可能。

坐在堤上久了,引起了警察局水上派出所的警察注意,一名警察指着他大声喝道:“喂,坐在上面的,给老子下来!你再偷看,老子关你十天半月!这里是军事重地,你哪好玩上那玩去。”

成汉忠最烦别人对着自己吆五喝六,正要发作,突然看到一群码头工人走来,为首的不就是木生大哥吗?来不及跟那警察计较,跳下堤来,直奔而去:“木生哥!木生哥!”

王木生还是以前的老样子,刚刚干了一批活,额头上还有汗珠,听到有人喊叫,停下脚步,有些吃惊:“小兄弟,你喊我?是不是认错了人,我不认识你呀……”

成汉忠一把拉住他,急切地说:“拐子,你再看看,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?”

王木生仔细端详:“你?哦,你是汉忠?你个狗日的,从哪冒出来的?一走就是好几年,你娘每年都要到码头哭好几回。”

王木生很高兴,回首跟几个工友说了几句,拉着成汉忠说:“走,咱哥俩喝一盅去。”

也不管成汉忠愿不愿意,拉他来到三民路一个临街餐馆,老板跟他很熟,上前打招呼,木生大大咧咧,说:“我兄弟回来,给我烫二两好酒上来。”上到二楼坐下,这才问:“汉忠,好些年不见,你长大了,也壮实了,连我都没有认出来,说说,这些年在外面怎么混的?”

成汉忠笑了笑,随口应道:“我去了北方,在河南陕西一带。拐子,我们这种人到哪不是出苕力气?日本人投降就想回家,这不,今天才到汉口。”

王木生根本就不信:“别给老子扯淡,听人说,你在外面干这个?”说着在桌子下面伸出四个手指。

“哪是胡说八道,”成汉忠笑着否认:“人家怎么会要我?”

“你不说也罢,我不打听。这兵荒马乱的日子,在外面混是不安稳,还是呆在家里最好,穷点也有个家。”木生问:“你是今天早晨到的?从大字门车站下车的?”

“跟自家大拐子还能说谎?”

“我是说,你咋不先回家看看,跟到码头干什么来了?是不是想找个活干,码头上我熟,跟东家补个签,明天就能上班。汉忠,这几年,你娘眼睛不好,快哭瞎了,全靠给人缝缝补补、浆浆洗洗过日子,过得是真苦啊……”

“我回了,家被烧光了,成了废墟。”提起此事,成汉忠鼻子一酸,泪水夺眶而出,心情悲愤。

木生恍然大悟:“你是不是看到三码头铁路外的大火?哎呀,哪是去年十月一场大火,你娘搬到天声街去了,喝完酒,我陪你去。”

“真的呀?”成汉忠霍地站了起来,激动得直喘粗气,哪还有心思喝酒,嚷着马上就去,木生见状,只得依他,跟老板陪了声笑,买了两个大烧饼,边走边啃,风尘仆仆地赶往天声街。

路上,木生关切地问:“当年一怒为红颜,得罪汉奸恶霸,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?”

“回来?”成汉忠一愣,顺口说:“我只是顺道回家看看,还要回北方。”

“看来你确实是干这个。”王木生意味深长地一笑:“我们穷哥们就等着你打回来的那一天……”

“嘘,拐子,我们不谈这个。”成汉忠紧张地四下望望。木生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,笑嘻嘻地说:“有一个人,希望你抽时间见一下。”

“谁呀?除了你们这些穷哥们,我哪有什么朋友?”成汉忠想了半天,也没有想起应该见谁,木生提醒他说:“就是小兰呀,己经出落成花一般美,长成大姑娘一般,她可是朝思暮想地盼你回来。”

提起马小兰,成汉忠脑海里闪现出当年提篮小卖的小姑娘,不以为然地一笑:“看你当拐子说,她一个小丫头,盼我回来干什么?”

“她苦命啊,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。”王木生唉了口气,语气也沉重起来:“她嫁人了……”

成汉忠睁大眼睛:“她嫁不嫁人跟我有什么关系?再说,算来她也只有十六、七岁,还是个小孩子嘛。”

“是没关系,你知道哪个逼她成亲的人是谁吗?就是横行码头多年的二瘪瘪,这家伙抗战胜利以后,摇身一变,成了水上派出所的副所长,家里有大小两个老婆,还非要娶小兰做三房。”木生越说越气:“小兰死活不答应,二瘪瘪就把与她相依为命的奶奶抓起来,关进看守所,逼小兰答应,不答应就不放人……”

“这个王八蛋!”成汉忠再也忍不住,怒不可遏,愤然骂道,停下脚步,剑眉闪动;“拐子,这个二瘪瘪在哪里,我去会会他!”

“他手里有枪,底下有人,你赤手空拳,斗不过他。”木生摇头叹道:“再说,警察局局长是他拜把子的哥,为他撑腰,谁敢惹他?”

成汉忠冷笑道:“当年他投靠日本人,充当汉奸走狗这笔账还没有算,现在又抢男霸女,逼死人命,新仇旧恨,我成汉忠第一个不会饶过他!”

木生还是摇头:“可惜你来去匆匆,马上又要走,不然真可以把小兰从火坑里救出来。”

说话间,到了天生街,弯进僻静的一个木板房,成汉忠一眼看到老娘坐在一张矮凳上,搓洗一大脚盆衣裳,看着明显衷老的老娘,成汉忠鼻子一酸,“卟咚”一声跪下了,把老娘吓得一跳,定睛一看,是儿子,不由得变脸骂道:“你个砍脑壳的,你还晓得有个家呀,一走就是六、七年,杳无音信,是不是当我死了,你,你个逆子,好狠的心呀!”

说着,老娘嚎啕大哭,边哭边骂。成汉忠低头不语,一动也不动。木生连忙劝说老娘:“姆妈,儿子回了,你该高兴才是,当年汉忠不是逃祸吗?如果不逃,抓进日本人的宪兵队,他早就埋到后湖去了,还会有今天的重逢?这是喜事,您老人家该笑呀。”看到在一旁傻傻地看热闹的小妹,掏出几张法币来,塞到她手里,说:“你哥回了,发什么呆,快去割二两肉,打点酒。”

小妹像打量陌生人似地望着成汉忠,接过钱,一步三回头出了门。

老娘骂了一通,颤抖地拉起成汉忠,捧着他的脸,仔细查看,又露出慈爱的笑靥,抹着泪痕,说:“再也不许离开娘了,快搬个凳子过来,挨着娘坐下,让娘好好看看你。”

木生见他们母子亲热述旧,自己成了多余的人,便悄悄离去,直接去找马小兰。

成汉忠跳水逃走后,马小兰经常到码头上来,一则做点小生意糊口,二则打听汉忠哥哥的消息,春去秋来,几年光景,马小兰出落成婷婷玉立,秀美漂亮的大姑娘,没想到被二瘪瘪看中,打上了坏主意。马小兰为救奶奶,舍身嫁给了二瘪瘪,奶奶却在看守所里遭折磨至死,马小兰恨透了二瘪瘪,结婚的当天,就想逃走,被二瘪瘪抓住一顿毒打,派了一个“治安员”就近监视居住,不让马小兰逃走。三码头一场大火,房屋化为乌有。二瘪瘪在汉口洞庭街“接收”了一处房产,将马小兰安置在此,成了二瘪瘪的笼中鸟,性情刚烈的马小兰不愿意逆来顺受,甘做二瘪瘪的性奴,奋起反抗,趁二瘪瘪醉酒之际,欲用菜刀除霸,没想到被二瘪瘪手下人发现,虽然打了马小兰一顿,二瘪瘪也吓出了一身冷汗:这个小女人恨自己入骨,若是行起凶来,自己小命不保,留她在身边终是隐患,反正玩够了,没有什么新鲜感,打算一脚踢开了事。有人献计:胡所长花钱娶她,不捞回本钱,岂不亏损?这小娘们颇有姿色,卖到满春街烟花巷,之少可赚一百个大洋,二瘪瘪一想也是,联系鸨头,以120块银元成交,怕马小兰跑了,专门派了一个姓李的警察在此看守。

木生经常来,跟这个警察很熟,打了声招呼,警察请木生劝说马小兰,别再闹了,跟胡所长闹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,木生嘴里敷衍着,答应上前劝说,上楼见到马小兰。她早就知道二瘪瘪要把自己卖到妓院的消息,趴在床上,哭成泪人一般。

“小兰,别哭,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”木生关上门,小声地说。

“是不是哪个遭刀剐的二瘪瘪被车撞死了?”马小兰恨恨地咒骂道。

木生呵呵一笑:“二瘪瘪恐怕离死不远。我告诉你,你汉忠哥回了。”

“木生大哥,我尊重您,把您当自家的大拐子,别哄小妹开心,”马小兰咬着牙说。

“真的不哄你,我刚从天声街过来,特地来给你报个信。”木生一脸的认真:“我几时骗过你?”

马小兰抬起泪脸,又有些自卑,怔怔地说:“我,我这种样子,被坏人糟蹋得够了,汉忠哥还会要我……”

木生心里也没有底,不敢乱说,劝道:“不管怎么样,当年就是因为你,他才被迫离家出走,现在好不容易回来,你总不能连个面都不见吧?”

“可是,我怎么出去呀?门口有条狗。”马小兰伤心得直抽泣,将二瘪瘪要把她卖进妓院的事说了一遍,从枕头下抽出一把]缝裁剪刀,发狠地说:“我就是死,也不进窑子,他要敢来,我就拼了。”

“你别做傻事,我去跟汉忠商量救你。”木生觉得这事十万火急,得赶快告诉成汉忠,也不知是怎么回事,木生长成汉忠十岁有余,一直都是以“拐子”自居,码头上的经验比成汉忠要丰富得多,讲义气,肯出头,一腔热忱帮穷哥们,威望极高,可这次才接触成汉忠,也没深谈什么,就发现成汉忠己不是当年没有主见的毛头少年,而是成竹在胸,举手投足显得大气沉稳,有一股无法抗拒的人格魅力和领袖气质,何况在外面闯荡多年,见多识广,应该听听他的意见,他问:“门口那家伙对你怎么样?”

马小兰一撇嘴:“还不是一条披着人皮的色狼!”

“我懂了,你等我的消息。”王木生匆匆告别,折返天声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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