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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雄未路之十九——土改犯错

作者:燕怛


成汉忠星夜兼程,靠一双铁腿板,披星戴月,赶到天津一个叫杨柳青的地方,哪里有四野13兵团建立的兵站。己是阳春四月,桃李竞放,春意盎然,成汉忠却没有心思品赏春天,天津早在三个月前就己经解放,部队经过二个月的休整后,挥师南下。据兵站接待的同志说,39军行军方面是沿平汉铁路,经信阳,横扫伏牛山,从枣阳、襄阳一带入鄂,进入宜沙一带。

有了确切的消息,成汉忠满心欢喜,终于又可回到故乡,回到了当年参加新四军5师的老地方,顾不得疲劳,辞别兵站的同志,沿着平汉路往南赶路,陡涉千里,来到鄂北,踏入湖北境界时,激动不己,他一身兵站发的崭新的军装,神气了几天,就被尘土与汗渍淹没了本色;沿途都有兵站、接待站,就凭怀里揣的那封介绍信,搭乘南下送军粮的车辆,往西过大悟、孝感、应山,直奔江汉平原,等他赶到江陵时,己经是1949年8月,江陵己经没有大规模的部队集结,一打听,部队己从湘江西入桂。

他只能找到刚刚挂牌的江陵县委、县政府,出示介绍信,便说明情况,要求县委提供方便,能够及时返回部队。

县委同志很热情,与前线部队取得联系,寻找第39军确切的地址,由于部队处于作战状,流动性大,很难联系到师一级单位的政治机关,县委只是联系到第14兵团留守处,留守处的同志告之第39军己抵达广西,正在进行衡宝战役,由于广西多匪,归队的伤员最好不要孤身一人进桂,为了安全起见,可由地方政府就地安置。说来也巧,同行的一位法库县委老何同志南下分到江陵县,即将派往监利县搞土改,邂逅成汉忠,知道他从辽宁法库到湖北江陵,走了大半年,还没有找到部队,深为同情,热情邀请他参加土改工作,监利县靠近长江,与湖南对岸相隔,刚刚解放,反动势力还没有最后肃清,地主、富农支持的反动武装转入地下活动,人民政权刚刚建立,土地改革任务十分艰巨,十分需要一个懂军事的同志随工作队活动。江陵县委积极支持,马上办理有关手续。老何就是工作队长,承诺成汉忠先到工作队帮助工作一段时间,等前方部队休整或安定下来,再去寻找部队。

成汉忠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,到土改工作队就意味着转业,不能再扛枪打仗,顿生一种失落感,从16岁出来,整整10年了,都是与枪杆子为伍,过着舔血腥风的日子,剌激,惊险,快感而充足,打鬼子,杀汉奸,消灭反动派,越打越顺手,越打越有心德,不敢说是战神,各种情况,各种打法,心里有数,他的才能也只有在部队才能充分体现,离开部队二年了,无时不刻在思念首长与战友,若真要转业,不如当初就留在法库县,那里的乡亲们是真好,离开他们,成汉忠是真舍不得。

为治病,成汉忠每天都要喝二两白酒,在东北有二锅头、老烧酒,回到湖北,酒的度数就没那么高,浓烈的程度也平和得多,成汉忠最喜欢喝的是汉汾酒,有人说是陕西产的,有人说是汉口产的,还有人说是四川产的,老何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大水壶,那原是装汽油的,洗净后改装白酒,对成汉忠说:“你到哪,我就把这个壶拎到哪,我们哥俩没事就来两盅。”

还有一个成汉忠不想留下又说不出口的原因,那就是组织关系没有落实,1947年以前的历史没有被组织上正式承认,部队一直认为成汉忠牺牲,在江陵县转开的工作介绍信上,只是承认成汉忠为四野某部连长,没有特别注明为中共党员,也缺少组织关系介绍信。显然部队没有为一名小连长的历史进行外调,这让成汉忠处于极度的尴尬之中,长期不能过组织生活,游离在外,由开始的剌痛感觉渐渐麻木,有意无意把自己当成党外人士,现在部队明确指示,就地转业,不必再归队,但这段历史不澄清,总是一块石头压在心头,郁郁寡欢,一旦离开部队,今后找谁说得清楚?何况其中有近大半年时间在国*党军队里服役,是个“解放战士,”遇到这种状况,他只能听天由命,听凭组织上安排。

随老何一起来到湖北监利县三州镇,开展土地改革,这里紧靠长江,这也是成汉忠到达最南端的地方,在此以前,一直都在北方行军打仗,来到盐船村,站在江堤上,看到滚滚东去的江水,忽然想到了家,想到了白发苍苍的老娘,想到自己快26岁了,还孑然一身,转眼快十年了,他这个年龄在汉口西马路、天声街一带,早就是几个孩子的爸爸。从东北到湖北,行程几千里,凭着一种信仰支撑,他千里步行,回到了家乡,长江以北的地区全部解放,想必那些祸害的保安团、还乡团早就打垮消灭,既然组织上对自己的事不上心,三年多没有任何结论,不如自己跑一趟,即使今后到了地方,这段历史不交待清楚,终究是一个隐患,他在心里打算,先搞段时间土改,待局面打开,就请假去寻找老首长、老战友们。

三州镇较为热闹,一点也不比监利县城差,周边盐船村、白水质村、龙家门、窖湾、姜家滩等地极其富饶,为江汉平原有名的鱼米之乡,比鄂北、鄂西的农民富裕得多,农民只要勤劳,没有地主剥削压迫,很容易得到温饱,中农占绝大多数,对土改的态度,农民积极参加,衷心拥护,地主则极端仇恨,能逃的都逃掉了,就是剩下那么几个土地主,舍不得田地与房产,明顺暗抗,没有外逃。老何率工作队进镇时,镇里的所谓“开明人士”在进镇的惟一路口搞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欢迎仪式。

工作队进镇后,就召集自然村湾村长们开会,宣布废除国*党政府的一切法令法律,实施中国共产党《土地法大纲》,依靠贫农,团结中农,有步骤地、有分别地消灭封建剥削阶级,发展生产力,实现“耕者有其田,”工作队开展轰轰烈烈的动员工作,依靠一批贫农积极分子,摸清情况,没收地主的土地与财产,经审核后重新分配给农民。

工作队分散到各自然村发动群众,组织诉苦大会,队员们认为在解放区搞土改,没有明火执仗的敌人,仗是打不起来,顶多就是训斥不老实的地主,工作起来极为轻松。成汉忠曾在历史上参加过一次土改,那次以打土匪为主,实际政策掌握的不多,无法面对群众咨询,他认为这儿是新解放区,人民政权刚刚建立,土地改革是一场激烈的阶级斗争,地主、富农和少数富裕中农不愿意看到穷人掌权,必定会作垂死的挣扎,敌情复杂,不能掉以轻心,应随时做好战斗准备。果如成汉忠所料,老何与一名队员从一个湾子摸黑挨回的路上,遭遇伏击,老何拨枪还击,队员却英勇牺牲,成汉忠率其他队员火速赶到,敌人熟悉地型与道路,眨眼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尔后只要工作队员走单,就会被打黑枪,袭击了数次,造成了一定的伤亡。土匪们除了袭击工作队外,对手无寸铁的翻身农民实施暗杀,满门抄斩,造成血腥的社会影响。老何经请示县委,派来县中队警卫班,由成汉忠指挥,专门从事剿匪。

这是成汉忠指挥的最后一次作战。

经过公安部门调查,加上土改积极分子举报,成汉忠很快弄清这股土匪的来龙去脉:由三户大地主暗中支持,纠集一批溃散的国*党兵痞流氓、前保安团、还乡团骨干分子、地主富农子弟等,人数约在50人左右,号称“反共救国军江汉纵队,”专门从事暗杀、伏击,破坏土地改革,恫吓打击积极分子。

警卫班只有7人,加上成汉忠也只有8人,无重型武器,力量处于劣势,远远不足抵御敌人的进攻,老何建议向县委多要些人来,成汉忠充满信心,说:“用不着,人少便于机动,只要我们战术对头,以少胜多,以弱克强,不成问题。再说,队伍是在战斗中成长发展。”

老何知道他在军事上有一套,不再干涉,任由他采取行动。

成汉忠请同志全部换成便衣,装扮成普通老百姓模样,随他下乡,采取吊线的方式,尾随在工作队同志身后,实施保护。土匪们极为狡猾,看到工作队后面有人,判断是化了装的共军,不敢轻举妄动。成汉忠见状,率性大摇大摆公开身份,到了一个村子就立刻着手建立民兵武装,与土匪对抗,把各村的民兵联络成片,组成三州镇民兵联防连,成汉忠担任连长,老何任教导员,足以威慑土匪。

力量装大了,成汉忠打了几次伏击,终因土匪狡猾,收效不大。成汉忠决定诱敌出击,一举全歼,在向街县委汇报,与老何定计而行,在盐船村江边扎了个大台子,大张旗鼓进行土改动员,派出一个班,把周边几个村的地主管制起来,押到主席台上批斗,其余人员伏于江堤内外,有的藏在船上,有的躲在人群中,有的钻进堤下的菜棚里。大会主老何主持,县委派出一名副县长出席会议。

土匪们消息灵通,获此消息,心里大喜,好正营救捕的地主们,血洗会场,威镇江汉,决定顷巢而出,打共产党一个措手不及。

那天,江边红旗招展,横幅标语举目皆是,歌声嘹亮,人声鼎沸,周边十里八乡的农民扶老携幼,结伴而来,人人脸上扬羡着翻身后的喜悦,乡亲们说:从推翻帝制,男人绞辫,到日本人投降,都没有如此热闹过,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,比什么都重要,农民能拥有土地,就是最大的幸福,看到昨天还是作威作福的大小地主们垂头丧气,真是大快人心。就连那位副县长也被不断渲染的气分弄得兴奋不己,指挥土改积极分子集体合唱:“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、”“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。”

成汉忠的指挥位置距离主会场一公里外处,严密监视着会场动静,随时准备发出战斗命令。

会议刚开始不久,农民们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,愤怒控诉地主的罪状时,沿堤从北而来一队殡葬队伍,吹吹打打,不时撒发钱纸,抬着一具棺材,队伍约有四、五十人,琐呐、锣鼓声一阵阵传来,压住了会场的人声,那年月开会全靠大嗓门,没有扩音器麦克风,台下人们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江堤上,就连一直都惶恐不安的地主们也得意起来,挺直了腰杆,副县长有些生气,派一名工作队员去堤上制止。

“敌人出现了,准备战斗。”成汉忠判断这伙人来者不善,亮出驳壳枪,通信员立即向各伏击部队发出信号。

那名工作队员跑过来,大声斥责道:“别吵了!没看到这边正在开会吗!”

殡葬队伍停下脚步,拥向棺木,掀起棺盖板。就在这时,成汉忠鸣枪发出信号,民兵们从南北和江边杀出,匪徒们见有准备,情知中计,四散而逃。这次好不容易把土匪聚集,成汉忠岂容放虎归山,下令捉活的,参加大会的群众明白过来,也参与堤上堤下抓人,除了四、五名土匪跳江淹死,有二人负隅顽抗被当场击毙,台子上有两个地主趁乱企图夺取警卫战士的枪,被群众当场打死外,其余的全部活捉,从棺材里缴获了长短枪50余枝。

肃清匪患后,土地改革就格外顺利局面迅速打开。成汉忠还是负责肃反工作,审问土匪,查清有无血债,土匪与哪些地主、富农有联系,土匪武装的枪枝弹药、经费粮草由谁提供,土匪武装如何与西南国*党残余军队的联络等,发现大部分地主与土匪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地主或多或少出钱出力,支持土匪作乱,目的就是保住土地,刹住穷光蛋们的气焰。成汉忠按图索骥,照单捉人,只几天的功夫,将三洲镇周边三十多个地主全部收网,交给镇人民政府公审,以农民为主体组成的审判团恨透了地主,害怕将来地主变天反攻倒算,坚决要求彻底铲除地主恶霸,执行死刑。成汉忠也顺水推舟,“顺应人民意愿,”一口*枪毙了27个地主,没收了所有地主、富农的田地和家产。对被俘的土匪,查清除个别人是胁迫为匪外,绝大多数都是国*党军队的反动军官、流氓兵痞,前保安团骨干分子、地主家狗腿子等,个个反动透顶,死不悔改,成汉忠最厌恶的就是这些人,下令将他们公开枪决。此戒一开,引起连锁反应,各乡镇也相继开展肃反除霸运动,以消灭地主富农肉体为目的,对没有执行死刑的地主也没收一切财产,不给生活出路,也不分田,长期监押,强迫劳动,戴高帽游乡示众,不少人不堪折磨自杀身亡。

老何觉得成汉忠的这种做法有些过火,属于过“左”行为,提出批评,希望尽快纠正。成汉忠却推卸责任说:“我只是处置与土匪有关联的地主,并没有扩大,涉及到土改政策的事,我从不插手。其他乡镇镇压反革命,跟我也有没有关系?再说,地主上千年骑在农民头上,欺凌**,农民好不容易翻身做了主人,清算一下有什么错?不应受到批评,我们应理解支持,保护农民的热情。”

不能说服成汉忠停止过激镇压行为,老何只好向县委汇报,引起县委重视,派人来到三洲镇,了解情况后,接替了成汉忠的职务,调成汉忠回县委述职。

成汉忠不知道自己“犯了严重的错误,”兴冲冲回到县委,县里一名股长接待了他,安排他住进招待所,等工作通知,过几天县委领导要找他谈谈。

成汉忠在招待所住下来,耐心等待,不觉一个月过去,没有任何人来找他,他忍不住去找县委,人家说忙,请再等等,一直等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,成汉忠在县里与成千上万的群众上街游行欢呼庆祝,收听开国新闻,激动了近半个月后,还是没有人来找他,他再去找县委,人家连门都不都让他进,这使他陷入高度的痛苦之中,烦燥之后就是抱着酒喝,成天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,浑身都是酒味,人们认为他就是一酒鬼,敬而远之,连打招呼都不肯,招待所也不愿意他长期住店而不付钱,要求他尽快搬离。

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,老何从三洲镇返回,担任了县委副书记,这是成汉忠唯一的熟人,一肚子的怨气自然找老何诉苦:“怎么回事,把我一凉就是二、三个月,天冷了连个棉衣都没有,如果我犯了什么错误,你们指出来,严肃批评,我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,党不是一直提倡批评与自我批评吗?这样对待我,究竟是为什么?”

老何为他送来一大壶白酒,劝慰道:“汉忠啊,你好好休息,别胡思乱想,什么事也别管,情况我也不太了解,你继续等几天,我来了解一下,再给你答复。”

老何特地给招待所打了招呼,才使成汉忠免于流浪街头,挨饿受冻。成汉忠也到处打听,后来才知道,县委对于他的工作安排产生了激烈的意见分歧,大多数人认为,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,坚决不能重用,甚至不用,采取冷处理,任由成汉忠自生自灭。老何派人送来棉衣,白酒,又接他跟工作队的同志一起过了年。等天春之后,老何把成汉忠请到办公室,慎重地说:“汉忠,有时间的话,你还是回一趟部队,看看老首长和老战友,其他什么情况也不要多问。”

成汉忠更加不理解:“要撵我走?我的情况别人不知道还好说,你能不知道!是你们要我转业,随地方安置工作,现在又要我去找部队,什么意思?部队在哪?我孤身一人怎么去?”

老何说:“不要激动,你的情况很特殊。过去在战争年代,我们都是凭着对党的忠诚,冒着掉脑袋的可能来干革命的,论谁也没有什么档案一说。现在解放了,却要求每个干部历史清白,看什么?不是听你说,而是要看档案,可你却没有任何档案,只有一张法库县委开的介绍信,要知道,组织上无法对一个历史陈述不清,无法得到证明的同志保持信任。你需要到部队开出证明材料,之少证明你是1947年初起义,是一名战斗英雄。本来这些我不该说出来,念你我一起从东北到这里,又是我提议把你从江陵要来,就算犯一次自由主义,也要告诉你。我了解的情况是四野在武汉、广州设立了中南军区,我们省的省长李先念同志就是你的老首长,干嘛不去找他?还有,第39军正在广西剿匪,据说到了镇南关。”

“我?我去找哪些大首长?”成汉忠苦笑道:“我认识他们,他们不认识我。”

老何慎重地说:“目前看来,这是你政治上惟一的出路,不然你真的会混同于普通老百姓,你尽快找到部队,说明情况,请他们写一个证明材料,如果你同意的话,我来申请县委发给你一笔路费,尽早上路。过几天我也要回东北一趟,接家属入关,可能要去看望老严,有什么话需要的捎带?”

成汉忠摇摇头,愁容满面:“你告诉我大哥,小弟挺好,工作顺利,请他放心,请乡亲们放心。”

“成汉,有合适的女人,就成个家,你老大不小了,身体不好,需要有个女人疼你。”老何也咽泣了,紧紧握住成汉忠的手:“汉忠,保重啊!”

成汉忠长叹一声,现在才知道:早然死里逃生,老百姓捡回他性命,他的政治生命就在那一刻结束了,成了一个来路不明的“黑人,”需要看别人脸色,人家稍有不满,就会一脚踢开,真没想到,用热血与青春打出了一个新中国,自己却无法再合法生存,不被人信任,不为人承认自己血与火的历史,想想真是寒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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